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婉儿在墙边站着

而身边挂着那张他的油画肖像

两个头几乎同样大

不同的只是眼前的这个面色白皙

而画中的那个搽着红脸蛋儿

一个披肩发

另一个扎小辫儿

一个是敞开的衬衣

而另一个是对襟小花袄

婉儿指了指身边的肖像

你喜欢他吗

卞梦龙突然感到眼睛发潮

喜欢

他反问道

他是你吗

昨天是

现在或许就不是了

昨天的你还会回来吗

难说

也许会

也许就不会了

为什么会有昨天

需要

需要

你需要什么

是需要四百大洋

还是需要卿卿我我

还是什么别的

都需要

需要四百大洋

需要卿卿我我

更需要别的

别的是个什么

复归

复归什么

复归到昨天的我

复归到我已失去的天性

为什么追求复归

这还用问吗

谁愿意总是拉下脸来说话

我是个女人

把事情做到一定份儿上了

还想在造物主的胸膛上流连一小会儿

现在就不能通情达理些

恐怕很难

为什么问的那么多余

卞梦龙紧着揉了揉眼睛

定睛看去

只感到恍惚

不是一个婉儿

而是两个

他们共同在他的眼前晃动着

来来回回的交错着

来来回回的重叠着

卞梦龙的家在无锡郊区

仅仅凭借读书养活不了一家子

中国就没有纯粹的书香门第

其父原先读书

后来就不怎么读了

经营乡里的一百来亩地

及城里当铺

后来就什么书也不读了

只在城里和乡里两头跑

卞家两代单传

其父是独子

他又是独子

既是乡绅又是商谷

他家在乡里被算成失礼人家

他是在安适儒雅的家庭里长成的

幼时安静除了习画不食他事

考入杭州华艺美术学校之前

母亲故去

他伤心的哭了几天

却不震惊

因为母亲捧了十年药罐子

大夫早就说拖不过三年

结果拖了十年

父亲没有续弦

一则亡妻在胸臆间

二则讨个年轻者又该坠入缠绵悱恻

家道谁操持

卞梦龙在杭州读书

父亲在家中主事

这两年父亲在揽一笔大买卖往里砸钱

他全然不管父亲做什么

只无忧无虑的在外面寻觅自己的生活

没想到老成持重的父亲在李家上还会出什么事情

结果家人一直摸到周木镇

慌慌张张的把他唤回

奔波几日

从河南回到江南水乡

又见寂寥稻田中

衰老的风车在慢悠悠的转动

明净而高远的天空下

春气动

草长莺飞

一切都那么熟悉

包括家中那封闭的院落

可是父亲死了

而且就死在他回来的前两天

甚至天塌地陷的事也不曾使他万般震惊

尽管父亲才将满五十岁

在他骨子里

该震惊的事震惊过了

该丢失的东西丢的差不多了

至于家中顶梁柱倒塌

只是刚经历过的风霜洗节的尾声

夜晚

他合衣蜷在被套里

天一转暖

他却仍在瑟瑟发抖

望着窗外的浮云荡月

听着风过林梢之悲鸣

竟然让泪水打湿了枕头

他自己也感觉到

奇怪的是

这痛止不住的泪

与停尸于家中的父亲干系不大

倒与莫名其妙生出的末路之慨相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