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弗伦问路
作者
史铁生
演播
思有为
人民文学出版社
诚意出品
第六集
尼采
对于永恒回归的证明
或可简略的表述如下
生命的前赴后继是无穷无尽的
但生命的内容或生命中的事件
无论怎样繁杂多变也是有限的
有限对峙于无限
这是回归复返
再线
必定发生
修魔说
任何一个对于无限
和有限比较起来
所具有的力量
有所认识的人将绝不怀疑这种必然性
这很像我写过的那群
徘徊于楼峰煞骨间的鸽子
不注意
你会觉得从来就是那么一群在那儿飞着
细想一下
哦
他们生生相继已不知转换了多少回肉身
一群和一群
传达的仍然是同样的消息
继续的仍然是同样的路途
克服的
仍然是同样的坎坷
期盼的
仍然是同样的团聚
凭什么说
那不是歌魂的一次次转世呢
不过
你采接下来说
在你人生中的任何痛苦和高兴
和叹息
和不可言表的细小或重大的一切事情
将不得
不重新光临你
而且都是以同样的先后顺序和序列
对此我看不必太较真儿
因为任何不断细分的序列
也都是无限的
彻底一模一样的再现不大可能
也不重要
永恒回归
指的是生命的主旋律
精神的大趋线
天不变
道义不变
比如文学戏剧
何以会有不朽之作
就因为
那是出于人的根本处境
或生命中
不可消灭的疑难
就像那群鸽子
根本的路途
困境与期盼
是不变的
根本的喜悦哀伤
和思索也不变
怎么会是这样呢
就因为他们的由来与去向
根本都是一样的
人也如此
人的由来与去向
以及人的残缺于于诅丈
就其本质而言
都是一样的
人都不可能成神
人皆为有限之在
都是以其有限的地位来面对着无限的
所以
只要勤劳勇敢的
向那迷茫之欲进发
人间智慧
难免也要在某一处会合
为懒惰者
看破红尘
懒惰者与懒惰者
与懒惰中爆发一致地宣称
生命是
没有意义的
可就算是这样的
段路的危险
也并没有解除呀
如果生命不论是鸽子是人
还是恐龙
毁灭了
还谈什么生生相继和永恒回归
但请注意
权力意志和永恒在线一起形成绝对肯定这句话
绝对肯定是指什么
是指有或在的绝对性
就连无
也是有的一种状态
或一种观察
因为权力意志是创生的
这个在创生之际就已然包含了对自身观察的世界
是不会突然丢失其一部分的
剪掉其一部分比如说观察
是不可能还剩下一个全世界的
就好比拆除了摄像头
还会剩下一个摄像机吗
所以不必杞人忧天
不必担心有
忽然可以无
或者绝对的舞
居然又是有的
凭什么说
权力意志是创生的
当然
这绝不是说整个宇宙
乃是观察的产物
而是说
只有一个限于观察
用你采的话说
就是
于内部透视
或人性投射的世界
是我们能够谈论的
即我们从始至中所知
所言
与所思的那个有或在
都是它
都只能是它
就连对观察不及之欲的猜想
也是源于人的
内部透视
也一样逃不出人性投射的知与觉
正如大物理学家
波尔所说
物理学并不能告诉我们这个世界到底是怎样的
而只能告诉我们关于这个世界
我们可以怎样说
也就是老子所说的
知不知吧
知意知所为
不知一知所为
故你只能拥有一个
内部透视或人性投射的世界
此外一切免谈
此外万古空慌
横谈存在
也甭谈创生
一谈
之就在了
观察就在了所以权力意志
是创生的
不过知不知
并不顺理成章的导致虚无与悲观
尽管内部透视注定了
侧不准原理的正确
人也还是要以肯定的态度来对待生命
虚无和悲观
所以是站不住脚的
因为生命之生生不息即使有力地证明
比如
问虚无与悲观
既如此
您为啥还要活下去
料其男有所达
进而就会发现原来心底
一直都是有着某种憧憬
和希望的
你只能拥有一个内部透视或人性投射的世界
可是这样的话
将被置于何位
这岂非等于还是说
世界是人
权力意志所创造的吗
很可能
超人的问题
就出在这儿
人
一种有限之在
一种有限的观察或意志
你确实应该不断地超越自己
但别忘了
你所面对的是无限他老人家
权力意志给出了有
同时
权力意志之所不及
即所谓知不知
给出了无
然而
这个无
却并不因为你的不及就放过你
他将无视你的权力意志
而肆无忌惮地影响你
而这恰是
无也是有的一种状态之证明
孙悟空
跳不出如来佛的手心
超人无论怎样超越也不可能成为神
所以
又要随时警醒
无论怎样超越自我
你终不过是个
神通有限的
孙猴子
好像出了问题
既然无
乃权力意志之不给
怎么无
又会影响到权力意志呢
不或问题不大
比如说
我知道我摸不到你
但我也知道我摸不到的你
未必不能摸到我
这逻辑不成立吗
换句话说
无
即是我感受得到
却把握不了的那种存在
这片又道出了
权力意志的有限性
同时
把权职权能
还给了上帝
还给了神秘
和无限
这样看
权力意志的不给
或内部透视与人性投射之外
也是可以谈论可以猜想的
为休想掌控那万古空慌
尤其是需要谈论和猜想的
信仰正是由此起步
故先者有言
神不是被证史的而是被相信的
可是
权力意志是有限的
并且是永恒回归的
这岂不等于是说
人只能在一条狭窄的道路上转圈吗
转圈比断绝
又强了多少呢
莫及莫荒
人家说的是
权力意志和永恒在线一起形成绝对肯定
又没说权力意志和永恒回归
仅限于人这样一种生命形式
权力意志是创生而非派胜的
而人呢
明明是历经种种磨难和进化
而后才有的
这一种直立行走的哺乳动物
除了比其所知的一切动物都能耐大
未必还比谁能耐大
其缺陷多多
即使证明
比如自大和武断
凭什么说
生命的用料
仅限于蛋白质
生命的形式仅限于你人的种种规格
而另一项坏毛病是
盐而盗龄
对不知之物说没有
对不懂之势说没用
可是
人类有挖空心思在寻找
外星智能
而且是按照自己的大模样找
或用另外的物质
制造另外的智能
造得自己都心惊肉跳
很可能
跟人一模一样的生命仅此一家
而其实呢
比人高明的也有
比人低劣的也有
模样不同
形式不一
人却有赌咒发誓地说
那不能也算生命
生命一词
故可专用于蛋白质的铸造物
但权力意志
却未必仅属一家
据说
大爆炸与一瞬间创造了无限可能
那就是说
种种智能形式
也有着无限的可能
种种包含着对自身观察的世界
也会使无限多
为其载体
多种多样罢了
我们不知是否还有知者
我们不知另外的知者
是否知我们
我们凭什么认定智能生命或权力意志
仅此一家
不过我猜
无论是怎样的生命形式
其根本的处境
恐怕都跑不出去跟人的大同小异
为什么
大凡有者
皆壁有限
同为有限之在
其处境
料不会有什么本质不同
有限并埋头与有限的
譬如
草木于虫
因目前的所知来判断
是不具权力意志的
唯有限眺望着无限的
譬如人
或一切据我之概念的足类
方可割而舞知
言而论之
绵绵不绝地延续着权力意志
这样来看
权力意志以及种种类似人的处境
不单会有纵向的无限延续
还会有横向的无限扩展
无这玩意儿奇妙无比
他永远不能自立门户
总得靠着有
来显现自己
有就能自立门户吗
一样不行
得由无
来出面界定而这两家
又都得靠着观察
来得其确认
权力意志
就这么得逞了
有也安营
无也扎债
吃定你们这两家的饭了
这岂不是好吗
不管你说无说有
说死说活
权力意志都是要在的
路还能断吗
干嘛死的心眼
非做那地球上
某种直力行走的动物不可
甚至心眼死道
竟舍不得一句短暂的肉身
和一个偶然的性名
永恒回归的回路
或短或长
或此或比
但有限对峙于无限这一点
是没有疑问的
甚至可以这样说
有等于有限
无等于无限
二者的存在
赖于二者的互政
而这一个正字
等于去观察
等于一条
无穷的道路
如果一条无穷的道路已被证明
你不得给他点意义吗
暂时不给也行
但他无穷无尽
总有一天
权力意志会发现不给他点意义
是自取无聊
无聊就无聊咋了
那你就接近草木于虫了呗
接近其实怪兽了呗
爱护环境的人当然还是要爱护你
但没法跟你说话
不过问题好像
还是没有解决
尽管生命形式多多
与我何干
凡聚我之概念者
还不是都得在一条
狭窄的道路上
做无限的行走
可是总这么走
总这么走
总这么永恒回归
是不是更无聊呢
或
妃斯特来了
福士德先生你是走
是不走吧
不走了
就这么灯红酒绿的
乐不思蜀吧
可这等于
被有限圈定
灵魂即刻被魔鬼拿去
那就走继续走
可是
走成个圈儿
还不等于是被有限圈定
魔鬼
还不是要偷着乐
那可咋办
终于走到哪儿才算个头儿呢
别说终于
也别说走到
更别说到头
永恒回归是无穷路
眉头
永恒回归完全发生在这个世界中
没有另一个世界
没有一个更好的世界天堂
也没有一个更坏的世界地狱
这个世界就是全部
就是说
你跑到哪儿去
也是这样一个有限与无限相对峙的世界所以
就断掉
无苦无忧和极乐之地这类执迷吧
压根儿就没那好事
可这样不好吗
无穷路只能是无穷的与困苦相伴的路
走着走着忽然圆满了岂不等于说
路又断了
半截子断了
和走到了头
有啥两样吗
终于痛而思蜀了
好事
这才不致成为
草木鱼虫
其实怪兽
但数在何方
蜀道之难
难于上青天
它不在人们惯形的前后左右
他的所在
要人仰望
上帝在那儿期待着你
某种看不见却要你信的东西在那儿期待着你
期待着人
不要在魔杖般的红尘中
输掉灵魂
而要在永恒在路上
把灵魂锤炼的美丽
听懂那慈爱的天印
并以你执拙的演奏加入其中
静下心来
仔细听吧
人间智慧
都在那儿汇合
尼采
波尔
老子
爱因斯坦
歌德
他们既之虚无之苦
又懂得怎样应对一条
永无终止的路
勤劳勇敢的人
正在那儿挥汗如雨
热情并庄严的演奏
召唤着每一个人去加入
幸好
任何有限的两个数字间
都有着无穷序列
那便是换一个非物质的方向
去追求善于美的
无限
之徒
零七年
二一月一日
许三多的
循环论证
士兵突击
正在热播
剧中多有妙语
尤其士兵许三多那两句憨话
常令人忍俊不禁
他说
人要做有意义的事
可什么是有意义呢
他说
有意义就是要好好活
可怎样才算是好好活呢
他说
好好活
就是要做很多有意义的事
这看似可笑的循环论证
却着实道出了一个
朴素的真理
不管是谁
什么人
一定都是想好好活的
不可能有相反的态度
可终于
活没活好
又一定是要举自己所确认的有意义
断定
就是说
活没活好并没有一个外在的标准
而只能由自己
来认定它
是否有意义
但是
没有谁是不想好好活的
却不是人人都能活得好
这为什么
就因为不是谁都能为自己
确立一种意义
并永不放弃的
走向它
原因是
人很容易把外在的成功视为有意义
比如士兵成才
可是
首先
面对无限的外在走到哪一步才算是成功呢
其次
外在的成功也可以靠不良手段去获取
但这还能算是好好活吗
有意义
是个善美的方向
好好活
就是朝那儿走
却不能算是循环论证
但是有个问题
如果有意义仅止于自己的确认
岂不是说
谁想怎样就怎样
谁说怎样好
怎样就是好了吗
善恶美丑
可还有个分辨没有
当然有
比如说
为什么是好好活
而非随便火
为什么是有意义
而非无意义
其实
对善恶美丑
人人心里都有分辨
从来就有
再比如
为什么有些成功人士
会认为自己活得并不好
为什么有些人
会强言成功
心里却不落稳
强言二字已是证明
既知何为有意义
又知外在的成功
并不等于有意义
什么是好
什么是善是美
乃自明真理不用交
谁心里都明白
否则也就不能教
不能讨论
如果没有一个共通的价值标准
人跟人
压根儿是没法说话的
有人以此来证明神在
即那善恶美丑的标准
一向是深执于人们心中的
那标准
原本非常简单
非常朴素
很可能倒是比声色犬马还要迷人的种种主义
把人给领瞎了
比如成才当兵之前的那一通豪言壮语
而归儿子许三多
则压根儿就没想过那些事儿
主义一词
打小
我就觉着怪
为啥是主义而不是主意呢
看那种种主义
明明都是些不同的主意或主张啊
这样琢磨了几十年
才有了新思路
主义
原是指
正义之本的
或是说
舍子
则正义难得伸张
真若这样
比如说唯物主义就有点讲不通
能仅靠物来主持正义
至少是境界不高
民族主义怎样
也不太高
民族与民族之间咋办
或相答
为音信称意
因爱称意
无论如何
是顺理成章的
听说近来
某些地方兴起了一种
低消费主义
明显靠谱
主多主少吧
他毕竟
主的是易
看艺术人生的采访
蓝编剧说大义
在现实生活中
最可能成功的
是许三多
白说
他自己周围近视许三多
士兵突击剧组里的很多人
都是许三多
这话着实让我诧异也许他想说的是
人人身上都有许三多
或都埋藏着许三多吧
但要说生活中
尽视许三多
并且是最可能成功的一类我就不信
真若那样的话
不说别的
士兵突击一句
就不可能如此火爆
士兵突击
恰是在
成才们纷纷成功
又多有迷茫之际
火爆的
是在许三多们屡败屡战从而激起了人们对生命之内在意义的询问
与向往之际
走红的
您刚才收听的是
弗伦问路
作者史铁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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丝有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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