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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
首城
家
其实
当初
坚持要去撒哈拉沙漠的人是我
而不是河西
后来长期留了下来
又是为了河西
不是为了我
我
半生
漂流过很多国家
有高度闻名的社会
我住过
看透
也尝够了
我的感动不是没有
我的生活方式
多多少少
也受到他们的影响
但是
我始终没有在一个固定的地方
将我的心
也留下来给我居住的城市
不记得在哪一年以前
我无意间翻到了一本美国的
国家地理杂志
那七书里
他正好在介绍撒哈拉沙漠
我只看了一遍
我不能解释的
属于前世回忆式的乡愁
就莫名其妙
毫无保留地交给了那一片陌生的大地
等我再回到西班牙来定居时
因为撒哈拉沙漠还有
一片
二十八万平方宫里的地方
是西国的属地
我
怀念
可
渴望着
往他奔去的欲望
就又一度的
苦痛着我了
我这种情怀
在我认识的人里面
几乎被他们视为一个笑话
我常常说
我要去沙漠走一趟
却没有人当我是在说真话
也有比较了解我的朋友他们又将我的向往沙漠
解释成看破红尘
自我放逐
一去不凡野
这些都不是很正确的看法
好在
别人如何分析我
跟我本身
是一点关系也没有的
等我给自己安排好时间
预备去沙漠注意年时
除了我的父亲鼓励我之外
另外只有一个朋友
他不笑话我
也不阻止我
更不拖累我
他
默默地收拾了行李
先去沙漠的林矿公司找到了是
安定下来
等我单独去非洲时好照顾我
他知道我是
我是个一意孤行的倔强女子
我不会改变计划的
在这个人
为了爱情
去沙漠这里受苦时
我心里已经决定
要跟她天涯海角一辈子流浪下去了
那个人
就是我现在的丈夫
河西
这都是两年以前的旧事了
河西去沙漠之后
我结束了一切的琐事
谁也没有告别
上机前
给同租房子的三个西班牙女友
留下了信和房租
关上了门出来
也这样关上了我一度熟悉的生活方式
像未知的大漠奔去
飞机停在活动房子的阿婴机场时
我见到了分别三个月的荷西
她那天穿着卡机布涂色如军装式的衬衫
很长的牛仔裤
拥抱我的手臂
双手却粗糙不堪
头发胡子上
盖满了黄黄的尘土
风
将他的脸吹得焦红
嘴唇是干裂的
眼光却好似有了
受到了创伤似的隐痛
我看见他在这么短暂的时间里
居然在外形和面部表情上
有了如此剧烈的转变
令我心里震惊的抽痛了一下
我这才联想到
我马上要面对的生活
在我
已成了一个重大考验的事实
而不再是我理想中
浪漫情调的幼稚想法了
从机场出来
我的心跳得很快
我很难控制自己内心的激动
半生的乡愁
一旦回归这片土地
感触不能自艾
撒哈拉沙漠
在我内心的深处
多年来是我梦里的情人啊
我举目望去
无忌的黄沙上
有寂寞的大风
乌咽地吹过
天
是高的
地是沉厚雄壮
而安静的
正是黄昏
落日将沙漠染成鲜血的红色
凄焰恐怖
近乎
初冬的气候
在原本期待着炎热烈日的心情下
大地转化为一片诗意的苍凉
荷西静静地等着我
我看了他一眼
他说
你的沙漠
现在你在他怀抱里了
我点点头
喉咙被梗住了
异乡人走吧荷西在多年前
就叫我这个名字
那不是因为当时卡庙的小说正在流行
那是因为异乡人对我来说
是一个很确切的称呼
因为我在这个世界上
向来不觉得是芸芸众生里的一份子
我常常要刨出一般人生活着的轨道
做出解释不出原因的事情来
机场
空荡荡的
少数下机的人
早已走光了
荷西扛起了我的大箱子
我背着背包
一手提了一个枕头套
跟着他迈步走去
从机场到河西租下已经半个月的房子
有一段距离
一路上
因为我的箱子和书刊都很重
我们走得很慢
沿途偶尔开开过几辆车
我们伸手要搭车
没有人停下来
快走了四十分钟
我们
转进一个斜坡
到了一条硬路上
这才看见了炊烟和人家
河西在风里对我说
你看
这就是阿音城的外围
我们家就在下面
远离我们走过的路旁
搭着几十个千疮百孔的大帐篷
也有铁皮座的小屋
沙地里有少数几只丹风骆驼
和成群的山羊
我第一次看见了这些总爱穿深蓝色布料的民族
对于我而言
这是走进另外一个世界的幻境里去了
风里带过来小女孩们游戏时发出的笑声
在人的地方
就有了说不出的生机和趣味
生命
在这样荒僻落后而贫苦的地方
一样欣欣向荣的滋长着
它
并不是挣扎着在生存
对于沙漠的居民而言
他们在此地的生老病死
都好似是如此自然的事
我看着那些上升的烟火
觉得他们
安详的近乎优雅起来
自由自在的生活
在我的解释里
就是精神的文明
终于
我们走进了一条长街
街旁有零落的空心砖的四方房子
散落在夕阳下
我特别看到连在一排的房子最后一幢很小的
有长圆形的拱门
直觉告诉我
那一定就是是我的
荷西果然向那间小屋走去
他汗流夹背地将大箱子丢在门口说
到了
这就是我们的家
这个家
的正对面
是一片
一大片垃圾场
在前方是一片波浪似的沙谷
再远就是广大的天空
家后面是一个高坡
没有沙
由大块的硬石头和硬土
邻居们的屋子里看不到一个人
只有不断的风
剧烈地吹拂着我的头发和长裙
荷西开门时
我将肩上沉重的背包脱下来
暗淡的一条
短短的走廊露在
眼前
荷西将我从背后拎起来
他说
我们的第一个角我抱你进去
从今以后
你是我的太太了
这是一种很平淡深远的结合
我从来没有热烈的爱过他
但是我一样觉得十分幸福而舒适
荷西走了四大步
走廊就走进了
我抬眼便看见房子中间那一块四方形的大洞
洞外是戈灰色的天空
我挣扎着下地来
丢下
手里的枕头套
赶快去
去看房间
这个房子其实不必走路
站在大洞洞下看看就一目了然了
一间脚大的
面向着街
我去走了一下
是横四大步
只五大步
另外一间
小的放下一个大床之外
只有进门的地方
还有手臂那么宽大的
那么宽大的一条横的空间
厨房是四张报纸平铺起来那么大
有一个
乌黄色
裂了的水槽
还有一个水泥砌成的平台
浴室有抽水马桶
没有水箱
有洗脸池
还有一个令人看了大吃一惊的
白玉缸
它完全是达大派的艺术产品
不实际去用它
它就是雕塑
我这时才想上厨房浴室
外的石阶去
看看通到哪里
荷西说
不用看了
上面是公用天台
明天再上去吧
我前几天也买了一只母羊
正跟房东的红鸟在一起
以后我们可以有些奶喝
听见我们居然有一只羊我意外地惊喜了一大阵
荷西急着问我对家的第一印象
我听见自己近丝坐作的声音
很紧张地在回答它
很好
我喜欢真的
我们慢慢来布置
说这话时
我还在拼命地打量这一切
地是水泥的
湖的高低不平
墙是空心砖原来的深灰色
上面没有在涂石灰
砖块接缝的地方
干水泥
就赤裸裸地挂在那儿
抬头看看
光秃秃吊着的灯泡很小
电线上停满了密密麻麻的苍蝇
墙角
左脚上
有一个缺口
风不断地灌进来
打开水龙头
流出来几滴浓绿
浓绿的液体
没有一滴水
我望着好似要
垮下来的屋顶问荷西
这儿多少钱一个月的房租
一万水电不在内
水柜吗
仪汽油桶
装满是九十九块
明天就要去申请市政府送水
我
他然坐在大箱子上
默默不雨
好
现在我们马上去镇上买个冰箱
买些菜来
民生问题要快快解决
我连忙提了枕头套跟他又出门了
这一路上有人家
有沙地
有坟场
有汽车站
有汽油站
走到天快全按下来了
镇上的灯光才看到了
这是银行
那是市政府
法院在右边
邮局在法院楼下
商店有好几家
我们公司的总办公室是前面那一大排
有
绿光的是酒店
外面漆黄色的是电影院
那边公寓这么整齐是谁住的
你看
那个大白房子里有树
有游泳池
我听见音乐从白沙窗里飘出来的那个大厦
也是酒家吗
公寓是高级职员的宿舍
白房子是总督家的
当然有花园
你听见的音乐是军官俱乐部
哎呀
有一个回叫皇宫城堡那何西你看
那是国家旅馆
四颗星的
政府要人来住的不是皇宫
沙哈拉威人住哪里
我看见好多
他们住在镇上
镇外都有
我们住的一带叫粉厂区
以后你如果叫继承车就这么说
有继成车
有
还都是名池牌的
等一下买好了东西
我们就
找一辆坐回去
在同样的杂货店里
我们买下了一个极巧的冰箱
买了一只冷冻机
一个煤气炉
一条坛子
这些事情不是我早先不弄
我怕
先买下
一部中意
现在给你自己来挑
河西低声下气的解释
我能挑什么
小冰箱这家店里只有一个
煤气炉都是样的
再一想到
刚刚租下的灰暗的家
我什么兴趣都没有了
付钱的时候
我打开枕头套说
我们还没有结婚
我也来付一点
这是过去跟荷西做朋友的旧习惯
搭火用钱
荷西不知道我手里
都是拎着的什么东西
他伸头过来一看
吓了天大了一跳
一把将枕头套抱在胸口
又一面伸手掏口袋
付清了商店的钱
等我们到了外面时
他才轻声问我
你哪里能来那么多钱
怎么放在枕头套里也不讲一声
是爸爸给我的我都带来了
荷西绷着脸不响
我在风里
定定地望着他
我想我想
你可能
你可能
你不可能长习惯
习惯长期住在沙漠的
你旅行结束
我就辞工
一起走吧
为什么
我抱怨了什么
你为什么要辞工作
何西
太拍枕头套
对我很忍耐地笑了笑
你来撒哈拉
是一件表面倔强
而内心浪漫的事
你很快就会验他
你那么有钱
你的日子
不会
肯跟别人一样过
钱不是我的是父亲的我不用
那好
明天早晨我们就存进银行
你
以今后就用我
赚的薪水过日子
好歹都要过下去
我听听他的话
几乎愤怒起来
这么多年的相识
这么多国家单独的流浪
就为了这一点钱
到头来
我在他眼里
还是个没有分量的虚荣女子
我想反击他
但是没有开口
我的潜力
将来的生活
会为我做出证明来的
现在多讲都是白费口舌
那第一个星期五的夜间
我果然做了一辆蓬驰大轿车回粉场区的家来
沙漠的第一页
我缩在睡袋里
荷西
包着薄薄的毯子
在近乎零度的气温下
我们只在水泥地上铺了帐篷的一块帆布
冻到天亮
星期六的早晨
我们去镇上法院申请结婚的事情
又买了一个价格昂碌没有道理的床垫
床假是不去梦想了
河西在市政府申请送水时
我又去买了五大张沙哈拉威人用的粗草席
一个锅
四个盘子
插时各两份
刀我们
两个县
现成的合起来有十一把
都可当菜刀用
所以不再买
又买了水桶
扫把
刷子
一甲
肥皂
有米糖醋
东西贵得令人灰心
我拿着荷西给我薄薄的一叠纸
不敢再买下去
父亲的钱进了中央银行的定期存户
要半年后才可动用
利息是零点六
四六
中午回家来
方才去拜访了房东一家
他是个很慷慨的沙哈拉威人
第一次的印象彼此都很好
我们借了他半桶水
荷西在天台上清洗大水桶内的脏东西
我先煮饭
你熟了倒出来
再用同样的锅做了半只鸡
坐在草席上吃饭时
荷西说
白饭你撒了盐吗
没有啊
用房都
借的水做的
我们这才想起来
阿英的水是深井里抽出来的浓咸水
不是淡水
荷西平日在公司吃饭
自然不会想到这件事
那个家
虽然买了一些东西
但是看得见的只是地上铺满的席子
我们整个周末都在
洗扫工作
天窗的洞洞里
开始有吱吱怪叫的沙哈拉威小孩
小孩子们
在探头探脑星期天晚上
何西要离家去
临矿工地了
我问他明日下午来不来
他说要来的
他工作的地方
与我们租的房子
有快一百公里来回的路程
那个家
只有周末的时候才有男主人
平日河西下班了赶回来
夜深了
在坐公交车
回宿舍
在坐交通车回宿舍
我白天一个人去镇上
午后不热了也会有沙哈拉威邻居来
结婚的文件弄得很慢
我经外籍军团退休司令的介绍
常常跟了卖水的大卡车
去附近
几百里方圆的沙漠奔驰
夜间
我自己搭帐篷睡在游牧民族的附近
因为军团司令的关照
没有人敢动我
我总也会带了白糖
尼龙鱼线
要
烟之类的东西
送给一无所有的居民
只有在深若
大漠里
看日出日落时
一群群飞奔野羚羊的美景时
我的心才忘记了现实生活的枯燥和艰苦
这样过了两个月独自常常出阵旅行的日子
结婚的事
在我们马德里原户籍地区法院公告时
我知道
我快真正安定下来了
家
也
突然成了一个离不开的地方
那只我们的山羊
每次
我去捉来挤奶
他都要跳起来用脚顶我
我每天要买很多的木槽和麦子给他吃
房东还是
高兴
我们借他的杨兰
有的时候
我去晚了一点
杨奶早已被房东的太太挤光了
我很想爱护这只羊
但是他不肯认我
也不认荷西
结果我们就将他送给房东了
不再去勉强他
结婚前那一阵
荷西为了多赚钱
夜班也带人上
他夜已继日的工作
我们无法常常见面
家没有他来
我许多粗众的事
也自己动手做了
临近除了沙哈拉威人之外
也住了一家西班牙人
这个太太是个贱汉的卡纳利群倒来的女人
每次他去买淡水
总是约了我一起去
走路去时水乡是空的
当然跟得上他的步子
等到买好时出生的淡水
我总是叫他先走
你那么没有用
这医生难道没有提过水吗
他大声嘲笑我
我
这个很重
你先走别等我
着人的烈日下
我双手提着水箱的饼
走四五步就停下来喘一口气
再提十几步
再停
再走
汗流如雨
脊椎痛得发抖
面红耳赤
步子也软了
而家
还是远远的一个小黑点
似乎永远不会走到
提水到家
我马上平躺在席子上
这样我的脊椎就可以少痛一些
有时候煤气用完了
我没有力气将空桶脱却镇上换
继成车要先走到
上却叫
我又懒得去
于是
我常常接了邻居的铁皮探炉子
蹲在门外山火
烟呛的眼泪流个不停
在这种时候
我总庆幸我的母亲没有千里眼
不然
她美丽的面颊要为她最爱的女儿浸湿了
我的女儿是我们捧在手里
长上明珠似的抚养长大的呀
她一定会这样软弱的哭出来
我并不气馁
人
多几种生活的经验
总是可贵的事
结婚前
如果荷西在加班
我就坐在席子上
听窗外
吹过如气如宿的风声
家里没有书抱
没有电视
没有收音机
吃饭坐在地上
睡觉换一个房间
再
躺在地上的床垫墙在中午是烫手的
在夜间是冰凉的
店
运气好时会来
大半是没有电
黄昏来了
我就望着那个四方的大洞
看灰纱静悄悄地像粉一样洒下来
夜来了
我点上白蜡烛
看他的眼泪躺成什么形状
这个家没有抽屉
没有衣柜
我们的衣服就放在箱子里
鞋子和零碎的东西装大纸盒
鞋子要找一块板
来放在膝盖上
写
夜间灰黑色的冷墙
更使人觉得阴寒
有时候荷西赶夜间交通车回工地
我等他将门咔嗒一声带上时
就没有理性地流下泪来
我冲上天台去看
还
看见他的身影
车又冲下来
出去追他
我跑的气也喘不过来
赶到了他
一面喘气一面低头跟他走
你留下来行不行求求你
今天又没有电
我很寂寞
我双手插在口袋里
顶着风向他哀求着
荷西总是很难过
如果我在他走了又追出去
他眼圈就红了
三毛
明天
我带人的早班
六点就要走了
留下来
清早怎么赶得上
去那么远
而且
我没有早传的乘桌证
不要多赚了
我们银行有钱
不要拼命工作了
银行的钱
将来请父亲借我们幢小房子
生活费
我多赚给你
忍耐一下
结婚后就不再加班了
你明天来不来
下午下午一定来
你早晨去五金店建材店问问木材的价格
我下工了回来
可以赶坐桌子给你
他将我用力报了一下
就将我往家的方向推
我一面慢慢地
跑步回去
一面又回头去看
何西也在远远的星空下向我挥手
有时候
何心有家眷的同事
夜间也会
开了车来叫我
三毛来我们家吃晚饭看电视
我们再送你回来
不要一个人闷着
我知道他们的好意里有怜悯我的乘坐我就骄傲地拒绝掉
那一阵
我像个受伤的野兽一样
一点小小的事情都会触怒我
甚而软弱的痛哭
沙哈拉沙漠是这么的美丽
而这儿的生活
却是要付出无比的毅力来使自己适应下去啊
我没有验沙漠
我只是在习惯他的过程里
受到了小小的挫折
第二日
荷西
我拿着荷西世间写好的单子
去镇上很大的一家材料店问问价钱
等了很久才轮到我
店里的人左算右算才告诉我
要两万五千块以上
木料还缺货
我卸了他们走出来
想去邮局看信箱
预计做家具的钱是不够买几块版的了
走过这家店外的广广场
我突然看见这个店丢了一大堆装货
来的长木箱
是极大的木条
用铁皮包丁的
好似没有人要了
我又跑回店去
问他们
你们外面的空木箱是不是可以送给我
说这些话
我脸涨红了
我医生没有这样为了几块木板求过人
老板很合气地说
可以可以
你爱拿走几个都拿走
我说
我想要五个会不会太多
老板问我
你们家几个人
我回答了他
觉得他问的文不对题
我得到了老板的同意
马上去沙哈拉威人聚集的广场叫了两辆驴车
将五个空木箱装上车
同时才想起来我耀添的工具
于是我又买了句子
榔头
软齿
两斤大小不同的钉子
又买了滑轮
麻绳
和粗的
磨砂纸
我一路上跟在驴车后面
几乎是吹着口哨走的
我变了
跟荷西以前一样
经过三个月沙漠的生活
过去的我
已不知不觉地消失了
我居然会为了几个空木箱这么的欢乐起来
到了家
箱子挤步进门
我不放心放在门外
怕邻居来拾了我的宝贝去
那一整天
我每隔五分钟就开门去看木箱还在不在
这样紧张到黄昏
才看见荷西的身影在地平线上出现了
我赶紧到天台上去挥手打我们的祈雨
看懂了
马上跑起来
跑到门口
他看见把窗子也挡住了的大木箱
张大了眼睛
赶快上去东摸西摸
哪里来的好木头
我骑在天台的矮墙上对他说
我躺来的
现在天还没有黑
我们快快坐个滑车
把它们吊上来
那个晚上
我们吃了四个白水煮蛋
冒着刺骨的寒风将滑车做好
木箱拖到天台
拆开包着的铁条
用力打散木箱
荷西的手
被钉子弄得流出雪来
我抱住大箱子
用脚抵住墙
帮他一块一块地将后板分开来
我在想
为什么我们一定要做家具
为什么我们不能学沙哈拉威人一辈子坐在席子上
因为我们不是他们
我们为什么不能改我问你
我抱住木板
木条
三思在三
想这个问题
他们为什么不吃猪肉
和西笑起来
那是宗教的问题不是生活形态的问题
你为什么不爱吃骆驼肉基督教不可以吃骆驼肉吗
我的宗教里骆驼是用来穿针眼的
不是当别的用
所以我们还
是要有家具才活得不悲伤
这是很坏的解释
但是我要家具是要定了
这件事实在使我羞愧
第二日
不能来
那一阵我们用完了他赚来的薪水
他拼命的在加班
好使将来的日子安稳一点
第三日荷西还是不能来
他的同事开车来通知我
天台上堆满了两人高的后木条
我一个早晨去镇上
回来木堆
已经变成艺人半糕了
其他的被邻居取去压杨兰了
我不能一直坐在天台上守望
只好去对面垃圾场捡了好几个空罐头
打了洞
将他们挂在
木堆四周
有人偷宝贝
就会响
我好上去桌
我还是被风骗了十几次
风吹过罐子也会响
那个下午
我整理海运寄到的书集纸盒
无意间看到几张自己的照片
一张穿了长里服
披了毛皮的大衣头发梳上去
挂了长的耳环
正从柏林歌剧院听了弄尘出来
另外一张是在马德里的冬夜里
跟一大群浪荡子
在旧城区的小酒店
唱歌跳舞喝红酒
我在照片上非常美丽
长发光滑地披在肩上
笑意盈盈
我看着看着一张张的过去
丢下大碟照片
费然倒在地上
那种心情
好似一个死去的肉体
灵魂
被领到望香台上去看他的亲人一样
怅然无奈
不能回首
天台上的空罐管又在叫我了
我要去守我的木条
这时候
再没有什么
事
比我的木箱还重要了
生命的过程无论是
青春白雪
青菜豆腐
我都得尝尝是什么滋味
才不往来走这一遭啊
没有什么了不起
这个世上能看到
长河落日圆
大漠荒烟值
的幸运儿
又有几个如我
再想
古道西风瘦马
夕阳西下
断肠人在天涯
这个意境里
也旷得上我了
星期五是我最盼望的日子
因为荷西会回家来
住到星期天在
再去
荷西不是很罗曼蒂克的人
我在沙漠里也风花雪月不起来了
我们想到的事
就是要改善环境
克服物质上精神上的大苦难
我以前很笨
做饭做菜
用一个仅有的锅
分开两次做
现在悟出道理来了
和菜肉
干
混在一起煮
变成菜饭
这样简单多了
星期五的晚上
荷西在烛光下细细地画出很多涂样的家具式样叫我挑
我挑了最简单的
星期六清晨
我们穿了厚厚的毛衣开始动工
先把尺寸全部锯出来
你来坐在木板上我好聚
荷西不停的工作
我把锯出来的木板写上号码
一小时一小时的过去
太阳升到头顶上了
我将一块湿毛巾盖在荷西的头上
用在他打赤膊的背上
涂油
荷西的手磨出水泡来
我不会做什么事
但是我可以压住木条
不时拿冰水上来给他喝
也将闯进来的羊群和小孩们喝走
太阳像融化的铁浆一样洒下来
我被晒的看见天地都在慢漫的旋转
荷西衣不说一句话
像希腊神话里的神邸一样在推着它的巨石
我很为有这样
一个丈火而骄傲
过去我只看到过他整齐打出来的文件和情书
今餐
今天才又认识了一个新的他
吃完饭菜
荷西躺在地上
我从厨房出来
它已经睡着了
我不忍去叫醒他
轻轻上天台去
将桌子书架
衣架
和厨房小茶鸡的剧
锯好的木块
分类的一堆一堆的区别开来
和西醒来已是黄昏了
他跳起来
发怒地责怪我
你为什么不提醒我
我低头不语
沉默是女人最大的美德
不必分念她体力不济
要给她休息之类的话
荷西脑袋是高级水泥做的
弄到夜间十一点
我们居然有了一张桌子
第二天是安心日
应该停工休息
但是荷西
不做就不能在心灵上安息
所以
她还是不停地在天台上敲打
给我多添一点饭
晚上可以不再吃了
衣架还得砌到墙里去
这个很费市
要多点时间
荷西吃饭时
荷西突然抬起头来
好似寄起什么事情来似的对我笑起来
你知道我们这些木箱
原来是装什么东西来的
那天马丁那个卡车司机告诉我
那么大
也许是包大冰柜来的
荷西听来笑个不住
讲给你听好不好
难道是装机器来的
是棺材
武金店
建材店
是从西班牙买了十五口棺材来的
我恍然大悟
这时才想起
武金店的老板很和气的问我家里有几个人
原来是这个道理
你是说
我们两个活人
住在坟场区
用棺材外香做家具
你觉得怎么样
我也问他
我觉得一样
荷西擦了一下嘴站起来
就又上天台去做工了我因为这个意外很兴奋了一下
我觉得不一样
我更加喜欢我的新桌子了
不几日
我们被法院通知可以结婚了
我们
结好婚
赶快到荷西总公司去
请求荷西的早班乘车证
结婚补住
房租津贴
捡税
以及我的社会健康保险
我们正式结婚的时候
这个家
有一个书架
有一张桌子
在卧室空间架好了长牌的挂衣柜
厨房有一个小茶机
塞在
炊市台下放油糖瓶
还有新的沙漠麻布的
彩色条纹的窗帘
客人来了
还是要坐在席子上
我们也没有买
铁丝的床架
墙
还是空心砖的
没有湖上石粉当然不能粉刷
结婚后
公司答应给两万块的家具补助费
薪水加了七千多
税减了
房租津贴给六千五一个月
还给了我们半个月的婚价
我们因为在
结婚证书上签了字
居然在经济上有了很大的改善
我因此不在返传统了
结婚是有好处的
我们的好友自动
院带河西的班
于是我们有
一整个月完全是自己的时间
第一件事
就是带你去看林矿
坐在公司的吉普车上
我们从报框的矿场一路跟着输送贷
开了一百多里
直到林矿出口装船的海上成
长堤
那儿就是河西工作的地方
天啊
这是詹姆士庞德的电影啊
你是零零七
我是电影里
那个东方坏女子
壮观吧
荷西在车上说
这个伟大的工程是谁承建的
德国克鲁伯公司
何西有些气短起来
我看西班牙人就造不出这么了不起的东西来
三毛
你帮帮忙给我闭嘴好不好
结婚的蜜月我们请了巷导
租了吉普车往西走
经过马克贝斯
进入阿尔吉利亚
再转回西属撒哈拉
由司马拉斜进
毛里塔尼亚
直到心内家边界
再由另外一条路
到西属沙漠下方的
维亚西纳略
这才回到阿雍来
这一次直度撒哈拉
我们双双坠入他的情网
再也离不开这片没有花朵的荒原了
回到了甜蜜的家
只有一星期的假日了
我们开始疯狂地布置这间陋室
我们向房东要求湖墙
他不肯
我们去镇上问问房租
都在三百美金以上
情形也并不理想
荷西计算了一夜
第二天
他去镇上买了石灰
水泥
再去借了梯子工具
自己动起手来
我们日日夜夜的工作
吃白面包
牛奶
和多种维他命维持体力
但是长途艰苦地旅行回来
又接着不能休息
我们都突然瘦的眼睛又大又亮
脚步不稳
荷西
我将来是可以休息的
你下星期马上要工作
不能休息一两天再做吗
何西在
梯子上忘也不忘我
我们何必那么省
而且
我银行里还有钱
你不知道此地水泥匠
是用小时工收工资的吗
而且我做的不比他们差
你这个混蛋
你要把钱存到老了将来
给将来的小孩子乱用吗
如果将来我们有了孩子
他十二岁就得出去办公半读
不会给他钱的
你将来的钱要给谁用
我在梯子下面又轻轻地问了一句
给父母养老
你的父母以后
我们离开沙漠
安定下来了
都要接来
我听见他提到我千山万水外的双亲
眼睛开始湿润了
母亲
都是很体谅我们而内心又很骄傲的人
父亲尤其不肯住在
外国
管他肯不肯
你回去用双手夹了来
他们
再要逃回台湾也是很久以后的事了
于是
我为着这个乘龙快婿的空中楼阁
只好再努力调石挥水泥
梯子上不时油啪啪的湿块落下来
打在我的头顶和鼻尖上
荷西
你要快学中文
学不会这个我拒绝
何西什么都行
语很没有天分
法文快搞了快十年了
我看他还是不太会讲
更别提中文了
这个我是不逼他的
最后一天
这个家里里外外粉刷成洁白的
在粉场区内
可真是鹤立鸡群
没有编门牌
也不必去市政府申请了
七月份
我们多领了一个月的底薪
我们是做十一个月的工
拿十四个月的钱
结婚补住
房租津贴统统发下来了
荷西下班了
跑斜坡进路回来
一进门就将钱从每一个口袋里掏出来
丢在地上
绿绿的一大堆
在我看来
也许
并不惊人
但是
对初出茅庐的荷西
却是生平第一次赚那么多钱
你看
你看
现在可以买海绵垫了可以再买一床毯子还有床单
有枕头
可以出去吃饭
可以再买一个存水桶
可以填新锅新帐篷
拜金的两个人跪在地上对着钞票膜拜
把钱
数清楚了
我笑盈盈地拿出八千块来分在一旁
这座什么
给你添衣服
你的长裤都磨亮了
衬衫领子都破了
袜子都是洞洞
鞋
也该有一双体面鞋的
我不要
先给家
再来装修我
沙漠里用不着衣服
他仍然穿鞋底有冻的皮鞋上班
我用空心砖铺在房间的右排
上面用棺材外板放上
再买了两个厚海绵垫
一个竖着放
一个
贴着平放带板上
上面盖上根窗帘一样的彩色条纹布
后面用线秘密的缝起来
他成了一个货真架实的长沙发
重重的色彩配上雪白的墙
分外的明琅美丽
桌子
我用白布铺上
上面放了母亲寄来的
给我的细竹莲卷
爱我的母亲甚至系了我想要的中国
棉纸壶的灯罩来
陶土的茶具
我也收到一份
爱有林富男寄来的大卷现代板书
凭先生航空送了我大象的皇冠丛书
父亲下班看到怪里怪气的海报
他也会买下来给我
姐姐向我进贡衣服
弟弟们最有意思
他们搞了一件和服式的御衣
来给荷西
穿上了像
三传闵郎
我最欣赏的几个男演员之衣
等母亲的
纸灯罩滴滴的挂着
林怀民那张
黑底白字的
五门
临门五集
四个龙飞凤舞的中国书法
贴在墙上是
我们这个家
开始有了说不出的气氛和情调
这样的家
才有了精益求精的心情
荷西上班时
我将书架游了一层深木色
不是油漆
是一种褐色的东西刷上去
中文不知道叫什么名字
书架的感觉又厚重多了
我常常分析自己
人
生下来被分到的阶级是很难再摆脱的
我的家
对沙哈拉威人来说
没有一样东西是必要的
而我
却脱不开这个枷锁
要使
思同的四周的环境复杂的
跟从前一样
慢慢的
我又不回过去
不回过去的我了
也就是说
我又在风花曲学跃起来
河西上班去了
我就到家对面的垃圾场
去
拾破烂
用旧的汽车外胎
我拾
拾回来
清洁
瓶放卖席子上
里面填上一张红布坐垫
像一个鸟巢
谁来了也抢着坐
深绿色的大水瓶
我抱回家来
上面插上一丛怒放的野地荆棘
那感觉有一种强烈痛苦的诗意
不同的汽水瓶
我买下小罐的油漆
厚厚的涂上印第安人士的图案和色彩
骆驼的骨头早已放在书架上
我又逼着荷西用铁皮和玻璃
做了一盏风灯
快腐烂的羊皮拾回来
学沙哈拉威人先用盐
在涂
明繁削出来
又是一张坐垫
圣诞节到了
我们离开沙漠回马德里去看公婆
再回来
荷西童年的书
到大学的
都搬来了
沙漠的小屋从此有了书香
我看沙漠真妩媚
沙漠看我却不是这回事
可怜的文明人啊
跳不出这些无用的东西
这个家还差植物没有绿意
有一个晚上我对荷西说
差的东西很多
永远不会买满的
不会
所以要割出去捡
那个晚上我们爬进总督家的矮墙
用四只手拼命挖他的花
快
快
塞到塑胶袋里
快
还要那一颗大的爬腾的
天啊
这个鬼根怎么找那么深啊
泥土也要
快丢进来
够了啊
有三颗了
荷西轻声问
再要一颗在一颗我就好了
我还在拔
突然
我看到站在总督
前门的那个卫兵慢慢地度过来了
我下得魂飞胆裂
将大包塑料袋一下塞在荷鸡
荷西胸前
急叫他
抱住我抱紧用力亲我狼来了快
何心一把抱住我
可怜的花被我们夹在中间
卫兵果然快步走上来
枪弹咔嗒上了膛
做什么你们在这里鬼鬼祟祟做什么
我们
快出去
这里不是给你们弹情说爱的地方
我们彼此用手报紧
往短墙走去
天啊
爬墙时花不要调出来才好
走大门具
快
卫兵又在大喝
我们就漫步互抱着跑掉了
我还像卫兵鞠了一个十五度的躬
这件事我后来告诉外籍军团的老司令
他大笑了好久好久
这个家
我还是不满足
没有音乐的地方
总像一副山水化缺了溪水瀑布一样
为了省出录音机的钱
我步行到很远
的
外籍兵团的福利社去买菜
第一次去时
我很不自在
也不会像其他的妇女们一样乱挤乱抢
我规规矩矩地排队
等了四小时才买到一篮子菜
价格比一般的杂货店要便宜三分之一
后来
我常常去
那些军人看出我的确是有教养
就来路见不平了
他们甚至
有点偏心
我一到柜台还没有挤进去
他们就会隔着
胖大粗鲁的女人群
高声问我
今天要什么
我把单子递过去
过了一会儿
他们从后门整合的装好
我付了钱
跑去叫继承车
远远车还没停好
就有军装大汉
扛了盒子来替我装进车内
我不出半小时又回家了
这里住了的冰种好我独爱外籍兵团
也就是我以前说的沙漠兵团
他们有男子气
能吃苦
尊重应该受尊敬的某些妇女
他们会打仗
也会风雅
每星期天的黄昏
外籍兵团的交响乐团
就会在市政府广场上演奏
音乐
从魔笛
荒山之夜
玻利录
种种古典的一直吹到风流寡妇才收场
录音机
录音带
就在军营的福利社里省出来了
电视洗衣机
却一直不能吸引我
我们又开始存钱
下一个计划是一匹白马
现代的马都是可以分期付款
但是河西不要做现代人
他一定要一次付清
所以只好再走路
等三五个月再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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